刘武在梁国,修了一座梁园。梁园很大,方圆三百里,里面有山有水,有亭台楼阁,有奇花异草。刘武把天下的能工巧匠都请来,把天下的奇珍异宝都搜来,把天下的文人墨客都招来。梁园成了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司马相如、枚乘、邹阳这些大名士,都在梁园住过。他们喝酒、作诗、弹琴、下棋,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服。刘武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朕虽不是皇帝,但过得比皇帝还舒服。”他错了。舒服,不等于开心。他不开心。他想当皇帝。当不上,就不开心。不开心,再舒服也没用。
梁园里有一座山,叫兔园。兔园里养了很多兔子,白的、灰的、黑的,满山跑。刘武喜欢打猎,带着一帮人,骑马射箭,追兔子。兔子跑得快,他追不上。追不上,就骂。骂兔子,骂手下,骂自己。手下人不敢吭声,兔子也不理他。他累了,坐在山坡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他第一次跟着哥哥上朝那天。那天,他站在朝堂上,穿着崭新的朝服,戴着高高的帽子,心里想:总有一天,我要坐那个位子。他没坐上。他死了。
梁园里有一座台,叫平台。平台很高,站在上面,能看见整个梁国。刘武经常站在平台上,看着远方。远方是长安,是皇宫,是龙椅。他看得到,但去不了。去不了,就恨。恨袁盎,恨汉景帝,恨自己。恨自己不是长子。恨自己不是皇帝。恨自己命不好。命不好,怪谁?怪爹娘。爹娘给了他命,没给他皇帝的命。他认了。不认,也没办法。
梁园里有一座楼,叫忘忧楼。刘武建这座楼,是为了忘忧。他没忘了忧。忧还在,楼也在。他站在楼上,看着楼下的花园,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。红的、粉的、紫的、白的,一簇一簇,像云彩。他想起小时候,窦太后抱着他,指着花园里的花,说:“武儿,你看,花开得多好。”他说:“母后,儿臣喜欢花。”窦太后说:“喜欢花,娘给你摘。”她摘了一朵,插在他头上。他笑了。那是他这辈子,最开心的一天。开心了一天,苦了一辈子。值不值?他也不知道。
刘武病重的时候,让人把他抬到梁园。他躺在病榻上,看着窗外的花。花开了,又谢了。谢了,又开了。开了,又谢了。他看了几回,记不清了。他只知道,花开花谢,年复一年。他老了,花也老了。老了的花,不好看。老了的他,也不想看了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刘武的魂在阴间飘着。他去找窦太后。窦太后在天上,看着他,哭了。“武儿,你来了。”刘武说:“母后,儿臣来了。”窦太后说:“你受苦了。”刘武说:“不苦。死了,就不苦了。”窦太后说:“下辈子,你还当娘的儿子吗?”刘武说:“当。但下辈子,娘别惯着儿臣。惯着,儿臣会变坏。变坏,会死。”窦太后说:“好。下辈子,娘不惯你。你犯错,娘打你。打你,你就不犯了。不犯,就不死。”刘武笑了。“好。下辈子,娘打儿臣。儿臣不犯。不犯,不死。”窦太后也笑了。“好。不死。”
(番外五十四·刘武传·之二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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